中國自古多名樓,名樓之中當推江南三大名樓為首。“黃鶴一去不復返,白云千載空悠悠”的黃鶴樓、“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岳陽樓、“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的滕王閣,無不因文顯貴。
同樣是樓,被譽為沈陽故宮的鳳凰樓無論是顯赫聲名、悠久歷史,還是眾多掌故,均不可與上述樓閣同日而語,但是其彰顯出的東北先民的銳意進取的精神卻毫不遜色于它們。
建造鳳凰樓的是皇太極,他的父親努爾哈赤在薩爾滸以少勝多,擊潰明軍20余萬,自此縱橫于遼東,后遷都于沈陽。作為當時沈陽最高的建筑,身處皇宮的鳳凰樓的確是皇帝嬪妃納涼遠眺的絕佳場所,皇太極也曾經在這里召集王公貝勒讀書講史,但是它的建造者的目的不止于此。沈陽故宮的寢宮高于正殿,周圍有高墻環衛,一遇戰事,高墻即把故宮變為壁壘森嚴的城池,而處于崇政殿與寢宮之間的鳳凰樓則是可以俯視全城的制高點。鳳凰樓的存在,體現的是一種憂患意識和進取精神。當時的后金,盡管可以大敗明軍,但是面對仍舊強大的明王朝,依舊是蕞爾小國。未來何去何從?是稱霸遼東,與明分庭抗禮,還是偏安于勝似赫圖阿拉的盛京新城,向明俯首稱臣?都不是。鳳凰樓給了歷史一個答案:秣馬厲兵,問鼎中原。惟有進取,才能成就大業。而此時的大明王朝,則忙著在高出寢宮很多的大殿上努力維持著所剩無幾的天朝威儀。
最終腐朽的明朝被清朝所取代,這是歷史的必然。到了乾隆時期,清朝已是盛世,乾隆的“締構常思祖業艱,千秋百二鞏河山。于今試上高樓望,遼水依然襟帶間。”一詩是在登上鳳凰樓之后所作,其中有懷古、有感慨、有驕傲,卻少見進取之心。乾隆又將“紫氣東來”題于鳳凰樓,意為感激先祖擇沈陽這塊福地,讓清朝得以興盛。可是福地之說終究歸于虛妄,之后相繼即位的清帝們逐步忘卻了努爾哈赤一代是靠不斷地開拓而建立基業的,他們一味貪圖享樂、好大喜功、不思進取,將祖輩的勇猛頑強精神和所積聚的財富揮霍一空。鳳凰樓也跟著落寞,一度成為皇家存放皇帝“圣像”、“行樂圖”乃至開國玉璽的倉庫。歷史漸進,一個王朝即將沒落,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清朝末年,提籠之輩,幾個識得祖上勁弓鐵騎;架鳥之徒,誰人記得八旗勇武雄風?當鳳凰樓只剩下“鳳樓曉日”的時候,這個王朝也終將走到盡頭。創業艱難,守業又何嘗容易?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惟有不斷進取,方是守業之道!面對沉溺于安逸的不肖子孫,鳳凰樓如何不無奈?
百年彈指一揮間,人世已是滄海桑田,皇朝帝王,都已經灰飛煙滅,只留下鳳凰樓靜靜地守候在過去的皇宮里。它仿佛是一個老去的巨人,雖沒有轟然倒下,卻也有些佝僂。太久的歷史壓在鳳凰樓上,使它再沒有力量去承受哪怕是幾個游人的上上下下。曾經可俯瞰盛京城四方的它如今隱于沈陽的鬧市, 有幾分青春已逝的憂郁,有幾分看透世事的滄桑,而更多的則是一種智慧的沉默。不知道鳳凰樓會不會做夢?它夢見的又是什么?是昨日金戈鐵馬?是曾經的紙醉金迷?而夢醒之后的它又在想些什么?是感慨?是懷念?還是期望?
在新興的高樓大廈上俯視漸漸老去的鳳凰樓,難免會有一種悲涼、一種感傷。但是當我漫步于鳳凰樓下時,才發現鳳凰樓威嚴依舊。在樓下,我可以俯視歷史,但對它,卻要仰視。可能終有一日,鳳凰樓會倒掉,但是它彰顯的進取精神卻會常存下去。